以流水隐喻生命,这是很难替代的选择。“逝”是永恒,“达”则是幻象,撑一支长篙,流水伴你前行,而梦却依旧在“青草更青处”,无论是渡自己,还是渡别人。
在《良友》第二辑《渡到对岸》中,我几乎从每一篇文章里都读出了这种隐含的禅机,象是早年乡场里稻草的味道,没有具体的酸甜苦辣咸,只有感觉里若隐若现的诱惑与沉醉,飘荡在半个世纪的多变时空里。阅读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回头,捡拾起已经消失在日常生活里的童年、少年以及青春的记忆,在让我在庆幸也不是、遗憾也不是的状态中感叹个人的孱弱无力、社会的霸气十足。在《渡到对岸》中,有近一半的篇目是写这种庆幸或者遗憾的,“既无文化传统,又无眺望世界的眼光,我们似乎是被误生的一代,尴尬的落在历史的这个坐标点上”,蔡朝阳的这句话可以作为已经被遗忘许多的一个时代的记忆。之所以说被遗忘了许多,是因为这些话只对经历过人世坎坷的一部分喜欢忆旧的中老年人起作用,那些活蹦乱跳、崇尚娱乐的孩子们是体会不到其中甘苦的。构成这些记忆的是一系列的文章,包括林少华的《我的自画像》、伍立杨的《儿时光景宛如昨》、翟大炳《记忆中的“蝴蝶效应”》、以及蔡朝阳的《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养料》和单正平的《兰州知青朱化伟的1976》,这些人无一例外的被突如其来的社会洪流推挤到不可预料的人生边缘,懵懂无知地跟随着命运乱转,碰壁、消沉、绝望或者旷达,他们大抵可以勾勒出一个从五十年代到世纪初年的各个时间阶段的青春躁动史,从夹缝里的生存状态到原野粗朴自由的流浪,从思想的单一追求到精神的多面散射,“感受”映照了“人生”,“事件”折射了“时代”,而且是如此的亲切与真实。
最为一个补充,《我爱过的男人都老了》与《爱港片的理由》则从“事件”中脱离出来,直接关照心灵的深处,在一首又一首失落的歌曲、一部又一部蒙上旧色的电影中收集曾经的柔软时光。“老”是资本,也是沉滞,今天的“老旧”无疑就是昨天的“潮流”,过去的“先锋”也许成了明天的“保守”,王占筠与张立国两位作者想告诉我们的,也无非是溶在一杯咖啡里的牵挂,笼在一丝氤氲里的香烟,“记忆的展开类似镜头的移动,通常的表现是渐行渐远,淡至模糊,偶尔的亮光就是所谓的铭心刻骨。”带着岁月沉淀之后的坚守与固执,他们用自己的眼光欣赏“芙蓉姐姐”,思考自己的身体,用理性支持着一段信念。
正如第一辑《记忆的首日封》把《一个抑郁症患者的遗书》作为超脱的立体文本展示出来一样,《渡到对岸》这一次选择的是诗人昌耀的最后岁月。《最后的昌耀》是始终为“西部的生命击节”的燎原先生的一篇长文,就像一颗流星划过暗夜的天际,消亡时焕发了最美丽的光彩,而在广袤的天际,人们往往忽略了他的光彩,燎原笔下的昌耀是伟岸的、崇高的,同时也是脆弱的、尴尬的,经历一生身体的颠簸与精神的流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所有的诗情都化作高原美丽的花朵,杂揉着名利、荣耀、情感洪流般汇聚,顷刻又烟消云散。从燎原的这篇文章中,我们不得不把目光再一次投向诗人、投向知识分子,这篇文章和宋长玥《太阳人远去万里之遥》、帕慕克《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奖仪式上的演说》、《做一个济南知识分子的美丽与哀愁》、《法律人的世纪沧桑》等构成了这一辑作品最为雄浑的篇章,也是“渡到对岸”这一主题的最具力度的诠释:“作家是一个能够耐心地花费多年时间去发现一个内在自我和造就了他的世界的人。当我谈到写作时,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小说、诗歌或是文学传统,而是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单独面对自己的内心的人;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他用语言建造了一个新的世界。(帕慕克语)”任何一个作家都有自己需要面对的世界,但同样需要人们来发现、来阐释、来发掘,一个内在的自我也许包含着一个伟大的境界,如果没有人在乎这个境界,无疑这是人类最大的悲剧,可惜,在世俗的旗帜下,沉下心做这些工作的人越来越少,耐心也越来越不够了,既然不愿做渡人的事业,又何谈渡己?
《渡到对岸》的名称来自于此辑一篇同名的文章,作者西西记录自己进入西藏的九死一生的经历,与之类似的文章还有《青藏高原的骏马良驹》、《住在土楼》以及旅行中融进更多悲壮的历史记录的《远征军:飘在边关上空的魂》。这些文章都深深烙刻下自然的气息、泥土的味道,虽然不同于厚重的精神旅程,却在点滴细节中摄录下鲜活的故事和人物,在城市文明日渐强大的压迫下,腾出时间到田野里留下沾满泥土的足迹,又何尝不是在追寻一种诗意的人生态度,何尝不是另一种贴近生命底层的人文关怀?他们是一群不安分的流浪者,以自己对天空、大地的忠诚对抗着意欲消灭自己的力量,然后获得重生,“两天后,看到拉萨的蓝天和阳光,近到可以伸手触摸。听W拿来的音乐,直到那天籁的声音已经植根于心底,已经再生。获救的还有灵魂”(《渡到对岸》)。
《良友》是一份人文读物,它的首要任务是“竖立起一种产业理想与人文理想的完美融合”,可“春萌之草,只见其绿,不见其长”,因为理想总是体现在艰难而执著的历程中,而非某种具体的目的。就像有评论家说,“在话语喑哑的时代,我们推崇的是说话的勇气;在市声喧嚣的世俗场上,更推崇的应该是不说的勇气。”默默地做好每一件事情,划好每一桨,走好每步路,也许,正是我们追求的全部。
渡己渡人,此岸也许远离,彼岸依旧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