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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思想者文丛》 【字体:
作者:[浦清莲] 来源:[本站] 浏览:[] 评论:[] 

    当拿到《思想者》文丛(青岛出版社2007年1月版)时,这套由《两种境界》、《岁月回响》和《书里闲情》为名部署的散文随笔选集,可以看作是文化散文系列的“三部曲”。
     因为仅从目录上看,有意思的是,前一本书的最后一部分内容必定与下一本书的内容有所关联。比如说,《两种境界》的最后一部分对巴金、张元济、钱锺书等大家耳熟能详的人物或评价、或叙述、或回忆,而《岁月回响》一开篇就是一系列对大家名人的追忆文章;《岁月回响》以名人与书的关系作为结篇,而这样的题材无疑是《书里闲情》全书主旨所在。
    待到看完“三部曲”,发现作为一套结构性的文丛,三书内容时有交叉,但这交叉的内容并不是无意义的重复,而是紧紧围绕“思想者”这个主题。正如编者在《编者的话》结尾所说的:
    所思所想,所读所感,往事与记忆,人生与现实,也就是我们编选《思想者》文丛的缘由,也便有了《岁月回响》、《两种境界》、和《书里闲情》。《岁月回响》重在人生记忆,更多的是沧桑看云的淡泊,历经风霜的从容;《两种境界》重在人生的感悟,精神的向往,更多的是人在现实中的生命感受;而《书里闲情》呈现的更多的是“悦读”的梦境,“悦读”不仅仅是生活的点缀,更是“思想者”的日常功课。

                              《两种境界》:刚毅木讷也能近仁

    《两种境界》的书名缘于这本散文集中周实的一篇同名文章。周实以曾参和孔子作喻: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曾参是个知之者,孔子是个乐之者,两者境界不同也。”他写到:“两者境界若析之可借禅宗两句诗:‘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此为曾参境界也。‘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才是孔子境界也。”
    “按照一般看法,孔子当然是个天才。”但是,“人间天才毕竟太少。刚毅木讷也能近仁”。
    人间天才若是都按照孔子的标准,那当然是“毕竟太少”的。但是,即使不能成为孔子那样的天才,这也并不妨碍我们思考人生与人性,就如周实所说,“刚毅木讷也能近仁”。更何况,世间即使不多见孔子那般的天才,刚毅且又并不那么木讷的思想者,大有人在。
    在《两种境界》里,世间最平凡的物事,也能引发这些思想者的思考:苏童对船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以至于“关于船的谎言也是美好的”;张立勤有火车情节,她称自己是一个“爱坐火车的女人”,却又不自觉地问自己“还会有多少时间给予火车呢”;孙少山怀念皎洁的月光,叶帆怀念庆幸没灭绝于人类之手的恐龙,而“活在城市里,每为噪声所苦”的钟叔河怀念起古人文章中所记录的“古人听到的声音”;洪青探究起《红楼梦》里的赵姨娘,小抱了一下不平,周泽雄探究起娱乐界的标准,“希望它不要跨出自己的界限”。
    陈四益说起荔枝的味道,伍立杨看到地图上的性情,孙克诚由蝴蝶说开去,许大昕把茶“这片神奇的叶子”搬进笔下的世界,傅国涌回到了记忆中的那个海岛,顾农站在芙蓉楼上怀古,马斗全介绍祖辈相传是诸葛亮老家的武侯祠……
    如果说全书的前半部分是借物抒情、说理,站在一个细小的点上,让思想由此散漫开去,从中得到每个作者不同的所思所感,那么紧接着的部分则是更侧重于就“感悟”本身抒发现实中的生命感受。
    例如鲁原就在《坚守善良》一文的最后说道:
    面对商品经济社会中欺骗善良的现象,我们也不必贬损善良,不必怀疑善良,还是像鲁迅那样:第一提高警惕,“大意不得”;第二怒斥欺骗,是非分明;第三不泯善心,照行善事。这样,对个人来说庶几少受欺骗,即使受了欺骗,也可慰善良受欺的心理不平;对于社会来说,善良的美德仍得到张扬。
    而任崇喜则在《寂寞是棵随时疯长的树》中这样阐释寂寞:
    寂寞在内心深处有一块寂寞的温床,不经意时,会触动它的某一根须。寂寞更像一棵树,“给它一点阳光就灿烂”,会无来由地随时疯长,直到枝繁叶茂,一股浓浓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就这样把人俘虏了。
此外,有韩青谈爱情,有于艾香谈沉默,有嘉男谈活着与活法,有沈奇谈味淡,有大卫谈吃苦与成功,还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俯拾即是。
    在这些短小却不苍白的文章中,我们看到的是“他们”的思想,我们甚至并不清楚某一个作者到底是谁,这时候作者的身份似乎并不重要;我们甚至对他们的观点有所保留,这时候是否百分之百赞同他们也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思想流动的痕迹,甚至自己也因此而思考。
    以流沙河的《小挑金庸》为开端,全书的结篇处向读者展示的是各种不同情境下的名人逸事。从巴金、张元济、钱锺书、流沙河、于右任,到杨福音、鲁光、芒克、海子;流沙河在开篇的《小挑金庸》中对金庸为“嘉兴学院金庸研究所”所题写的对联小小挑剔了一下;刘二刚的《闲来写幅青山卖》则记叙了自己一天的琐事;而吴茂华的《拿余光中董桥垫脚》侧重的是这两位散文大家的文学地位问题。这三篇,尤其是后两篇,严格意义上来说与其他文章多少有点差异,不能不说是个小小的遗憾。
    看完所有的文章,掩卷之余,率先想到的依旧是与书名同名的《两种境界》。重新翻到那一页,看孔子并不看好的学生曾子的所言所行:
    这“三省”说了两个方面。一是修己,一是对人。对人要诚信,诚信是人格光明的表现,不欺人也不欺己。替人谋事要尽心,尽心才能不苟且,不敷衍,这是为人的基本德行。修己不能一时一事,修己要贯穿整个人生,要时时温习旧经验,求取新知识,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僵化。
    对人诚信,对己严格,这是曾子的境界。那么“他们”各自的境界呢?我们各自的境界呢?这本《两种境界》所涉及到的已不仅仅是两种境界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境界已经,或正在,或等待开辟。刚毅木讷也能成仁,那么谁又能说励学敦行不能成仁,勤勉敬业不能成仁,性灵多思不能成仁呢?
    重要的是,岁月的长河赋予我们成就境界的机遇,我们到底是不管不顾,一往无前,还是站在原地踟躇徘徊,或是回想过往的岁月,从中开启思想的大门?

                            《岁月回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一直很喜欢王维的这句诗。他说,登山时溯流而上,走到最后溪流不见了,就索性坐下来,看见山岭上云朵涌起。原来水上了天了,变成了云,云又可以变成雨,到时山涧又会有水了,何必绝望呢?
    时间是很奇妙的东西,它只会往前奔跑而不会向后回流,也无怪乎孔老夫子要站在川上说:逝者如斯夫!可是人的记忆也是很奇妙的东西,所谓记忆,只代表着对逝去岁月的追思而不代表现在更不代表将来。而在这些追思中,对人的追思无疑是占了绝大一部分。
    胡适、胡风、刘半农、巴金、鲁迅、艾青、萧乾、吴祖光、施蛰存、张中行、孙犁、金岳霖、程千帆、周作人,等等等等。这些名字,即使什么描写的文字也没有,光在面前摆成一列,就足以让人心生敬畏,满怀谦卑之心。而当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已经离开这个世纪,离我们而去时,不管是与他们素有交往的同辈后辈学人,还是对他们素怀敬意的后生小辈,都忍不住写下追思怀念的文章。此时他们所凭借的,不仅是手中的生花妙笔,更是内心最真挚的情意。
    王辛笛所了解的敢讲真话的巴老以一部《随想录》解剖自己,坦承自己也犯过这样那样的错误,逐步抚摸自己的良心,唤醒自己灵魂的觉醒。他并不像一般人那样为了保住自己可怜的生存权利,就怯懦而可悲地赖活着,随大流地说假话。也正因为此,不光读者尊敬他,屠岸更在《怀念巴老,永记〈随想录〉》一文中提到1993年第一届“国家图书奖”上,众评委是怎样决定把复选通过的书籍排名更换次序,最终《随想录》是怎样获得全体评委票数一举得奖的。
    至于讲杨宪益先生的两篇,王湜华的《访杨宪益先生琐记》与郁风的《学漫什刹海:记杨宪益和戴乃迭》完全可以结合起来看。先看后者。杨宪益与夫人戴乃迭的爱情令人惊羡,也令人唏嘘。他们最初的相识甚至还带有神秘的色彩。杨宪益在开罗的时候,有位会算命的向导曾经用简单的英语给他的主顾算命:
    啊!我眼前出现了大海,就在大西洋那边,有一位美丽的英国金发少女,她正在为你憔悴。……啊,你们将要见面,许多奇妙的事情和冒险经历正在前面等待你们!
    正如大家所预料的,当杨宪益进入牛津大学读书,在荣誉学位初试及格后选修法国文学时,那位金发女郎真的应验出现了!她就是Gladys Tayler,也就是杨宪益后来的夫人戴乃迭。
    在他们以后的人生中,他们相濡以沫,经历过无数劫难,始终不离不弃。戴乃迭的最后两年患了半痴半呆的不治之症,杨宪益也一直陪伴着她,寸步不离。
    《访杨宪益琐记》记录的正是作者在戴乃迭逝世后对杨宪益的拜访之行。从中可以看出老人虽遇丧偶之痛,但是因为一向通达,所以能够泰然处之。
    有意思的是,往往前一篇文章的讲述者,到了下一篇却成了被讲述者。如谷林在开篇以《陈光甫和胡适》为题作文,仅仅是翻过一页目录,止庵就写了一篇《关于谷林》。不单单是全书的第一部分如此,整本书都有这样的情况,被王湜华和郁风所记录描绘的杨宪益处,在第三部分就有文《记学写旧诗》收入。可以想见这些叙述者与被叙述者之间的紧密关系。另一方面,不妨大胆设想,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在岁月的长河中追思他人的时候,他人也同样在想念我们呢?
    翻过对文化名人的怀念,随之而来的是对文化本身的思考。
    名人手迹的影印本,独具风情的毛边书,各种逸札、佚文、残稿,凝结风雨情怀的印章,经过历史沉淀的旧书,种种种种,与其说以这些物事为题材进行写作的作家对这些物事本身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怀,毋宁说他们对于这些物事所体现的文化气息,所蕴藏的历史尘埃始终秉持探究深思的姿态。他们所回想的,不光是事物时间本身,而是历史所折射出的思想与文化。
    最后一部分中李欧梵的《过去的回想》也许可以看作是这本《岁月回响》的题名之由来。
其实,追忆本身就是一种悖论。过去一去不复返,如何追得到?所谓追忆,其实是重寻(re-search),所能寻到的不是事实的真相,而是一种似是而非的假。换言之,当似水年华已逝之后,文字所能重寻的不过是浮光掠影、镜花水月,而月色经过“追忆”的文字反射或折射后,才能“不负月明能几人”。这个重寻的过程也是一种反思和参悟。
    回想的是岁月,怀念的是故人,传承的是文化,重寻的过程是反思和参悟。在沧桑看云之后懂得淡泊,在历经沧桑之后学会从容,一如王维诗中所描绘的那般,走到最后溪流不见了,不妨就地坐下来,看山岭上云朵涌起。
    这是《岁月回想》给我最初的感动。

                               《书里闲情》:悦读书吧

    如果说《两种境界》与《岁月回响》两本书的内容在相互交叉的同时又各自独立,那么这本《书里闲情》中的每一篇文章,都可以一一归入《两种境界》与《岁月回响》中。因为不管人生的感悟还是重寻的记忆,都不可能脱离阅读与书本而独立。正如书本是文化传承的重要媒介,我们的境界需要通过书本来构筑开拓,我们的岁月同样需要通过阅读来回响沉淀。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单列一本《书里闲情》,并将之作为《思想者》文丛的压轴之作呢?因为思想诚然离不开阅读,但是仅仅是阅读是远远不够的,还应该“悦读”,也就是真正喜悦地阅读。
    编者徐雁在《图书馆杂志》上有一个专栏名叫《悦读时空》。取其名为“悦读”,个中原由想来可以由《书里闲情》的最后一篇,曾祥芹的《在“悦读”中享受人生》中找到:
    每个现代的合格读者应树立起“快乐阅读”的“时空一体观”,即悦读无限的大阅读观。要借书面言语的媒介,用眼睛、嘴巴、耳朵、手笔、脚步去悦读自然和社会,去感受“天地阅览室,万物皆书卷”的外宇宙。普通人生活的“外空间”虽然受到限制,不能像杨利伟那样悦读太空,悦读宇宙,但是每一个聪明的读者都拥有悦读思维的“内空间”,都可能通过悦读神游天下,在浩淼无际的“内宇宙”自由驰骋。鲁迅曾把读书分为两类:认为“职业的读书”是勉强的、为生计的、带着苦痛的;“嗜好的读书”才是自愿的、非功利的、得着趣味的。
    因此,打开书卷,我们由阅读书里的闲情而悦读。
    这里都是些爱书人。陈原开宗明义,直接以《我爱读书》为题;陈从周回忆自己读书的经历,由衷呼吁“中国的文字,有形、有义、有声,是世界上特殊而俊秀的一种文字,做老师的应该理解它”。而亮轩也好,莫言也好,梁晓声也好,张建星也好,张抗抗也好,冯骥才也好,同样作为爱书人,他们也都同样经历过少书可读甚至无书可读的年代。于是,在那样物质贫乏精神更贫乏的年代,他们都有了自己独特的看书故事。虽然这些并不雷同的故事,却无一例外地带着点辛酸。
    爱书人对书房的情有独钟不难想象。而在这些爱书的作者年轻的时代,不管是时代所限还是物质所限,拥有一个独立的书房对他们来说只能是一个要遥不可及的奢望。于是隐地要求准岳母把陪嫁的“酒柜”换成了“书橱”;葛剑雄的书橱一度侵占了女儿的房间;聂光炎的书房从简单的铺板、木桌、竹凳,到卧室一角、半壁客厅,最终才演变到单独的写字间;陈铭磻在初中时更是不惜把一张桌子锯去四角的三分之二,危危岌岌地搬上拥挤了六个兄弟姐妹的半楼阁,强占了墙壁的一角。
    与这些写爱书人书房的故事不同的是,殷智贤的《中产之家要书房做什么》与李业成的《房产商为何要设计一个书房》两篇,则从更具现实意义的角度探讨了当下读书的新问题。
    韦泱在《访书》一篇中说:“多好啊,把找书、选书、买书称作为‘访书’,蕴含着读书人多少的亲情,儒雅的风度便款款而至。我想,他们的学问就是这样一点点‘访’出来的。”
    一个简简单单的“访”字,却形容了多少爱书人爱书心切的心情。于是有了薛原的《淘旧书》,有了潘国彦的《在北京淘旧书》,也从而有了吴元栋的《书贾之风》,司葆华的《当年的装帧和插图》。正如韦泱在《访书》的最后所引用的藏书家叶灵凤在《读书随笔》中所说的那样:“在旧书店访书,可以从饱经风霜的书页中体验着人生,沉静得正如在你自己的书斋中一样。”
    可惜,当声音、图像媒体出现在公众的视角,作为文化传播传统媒介的书籍的作用越来越被人们所淡忘,不要说“旧书”越来越少有人“访”,新书越来越多的同时,阅读却越来越趋向于功利性和目的性。到底该怎样读书,到底该读怎样的书,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
    王鼎钧的《闲话读书》其实并不真的是一堆“闲话”。五个小标题简明扼要,各有深意:以“下毒与撒种”来指导对读书的选择,以“忙与闲”来回答“怎样读书”,以“优与劣”来阐释读书的态度,以“书与人”来说明书的类型,最后以“取法乎上”来敬告在学青年读书最适合的地方仍然是学校。
    无独有偶,陈平原的《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读书”》也有五个小标题:读书的定义、读书的成本、读书姿态、读书的乐趣以及读书的策略。他在文末说得好:“古今中外,‘劝学文’汗牛充栋,你我都听了,效果如何?那么多人真心诚意的‘取经’,但真管用的很少。这里推荐章太炎的思路……合起来,就三句话:学问以自修为主;不明白处则问之;将人生忧患与书本知识相勾连。”
    编者徐雁先生的一篇《文学好书的香味》中有这样一段描述:
    席间,与会的一位英文教授突然向诸公咨询起所谓“书香社会”的英译问题。她说,总觉得“书香”两字飘忽无着落,很难得到国外人士的理解:书林中“毒草”本多,焉能一概以“香”字冠之?
    我沉吟之余,忽然心感而灵至,张口便说:“何妨译以‘文学好书飘香的社会’(A society nurtured by exceller literature books?”话音未落而众口称善。
    文学好书飘香的社会,不仅仅是编者的希望,也是每一位爱书人的期盼,正如曾祥芹在全书末尾所说:愿大家都成为一个由“阅读”而“悦读”的人。
    那么,何不把这本小书,乃至这整套文丛,看作是一个微型的“书吧”,我们一起来悦读。如果是这样,又何妨就把这个纸上之书吧,叫作“悦读书吧”?
    我想,这是一套可以拿来放在枕边,每晚临睡前翻看的书;这是一套可以拿来放在身边,走累歇脚时坐下翻看的书;这也是一套可以拿来放在桌上,读至兴处大声诵读或随手摘抄的书。正如编者在每本书的勒口上都写的:“人生是一个非常大的命题,但纵使雪泥鸿爪的个体生命亦会经历着人生的履迹,因此也就有了言说的可能。”
    不管你是在创造自己的境界,还是在回想过往的岁月,亦或是在体味书里的闲情,不妨停下你的脚步,来这个思想者的“悦读书吧”悦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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